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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丰紅|曾雍甯作品中的庶民美學與身體敘事 】( 來源:今藝術 no.292 )





紅,丰紅

﹣曾雍甯作品中的庶民美學與身體敘事﹣
 

/蕭伊伶

 

    1996年,台北雙年展〈台灣藝術主體性II〉以國際雙年展的方式成為國際與本土對話的平台,台灣當代藝術莫不對台灣藝術主體性提出發問,近年來,藝術史與文化思想學者更紛紛投入台灣藝術史論述與美學思想體系的建構,涵納了來自邊陲與底層的文化現象或者生命儀式,越來越多年輕世代藝術家擷取文化符碼與常民生活進行創作,而這樣的文化主體性的積累正綻放在曾雍甯的團花與色彩裡。
 

與曾雍甯對談,彷彿看到那粗曠身影行走在雅致的鹿港老巷弄間,梳理藝術家過往的創作脈絡,廟宇建築上的剪黏、交趾陶、山花與彩繪的裝飾元素等,這些有形文化資產帶著強烈視覺語彙構築了藝術家的創作底蘊。即使放棄了水墨選用尋常可得的原子筆作為言說的媒介,這樣的材質在意義上刻意剝除了文化脈絡,更顯現出美學的內裡體現在創作生活的每個皺摺與夾縫。來自於常民生活,石雕上的雲紋線條,色彩斑斕的剪黏,在經過藝術之眼的濾鏡轉換後呈現了綺麗樣貌,即使是看似最簡單的點與圓圈,那些視覺上的鬆弛與緊密,都在藝術家精細的構圖與佈屬之下,呈現了高度藝術性。以〈花語〉為例,高度飽和的藍與紅色以及畫面上像是金箔的金黃色塊面,藝術家進行著近似於「民俗學」可視的有形文化採集,精釀、萃取與再現。
  

筆尖的身體敘事
 

在此次台南索卡藝術中心曾雍甯個展「丰紅」,展出了八幅單一色彩的畫作與紅色主角的〈紅火花〉,開啟了一系列關於「紅」的語詞經驗與筆尖的身體敘事。不同紙質也影響了表現形式原子筆、壓克力彩、彩色鉛筆所繪製的〈紅火花〉,在同一畫面上呈現了原子筆的堅硬筆端、軟質粉彩的間歇性筆觸、壓克力彩的滴狀潑灑,不同材質筆尖下線條碾壓的痕跡,呈現了藝術家身體感的在場。單一色彩使觀者聚焦於色調更為深沉的疊合處,〈野火〉的起心動念除了召喚記憶中的愛情,筆尖刻意轉動壓印著流淌的墨水,使墨水凝固如痂痕,「紅」也因此有了厚度與層次,隱喻著暗夜裡狂奔的青春。
 

藝術家描述著「圓」系列的完成,抓著整把的筆心,日復一日重複著同樣的動作,為了避免身體的疲乏與知覺的倦怠,藝術家嚴格控制著這樣的規律性與時間性的積累。依靠著身體記憶,緊繃著力道,刻意交疊的痕跡,暗示著時間的序列,在《知覺現象學》中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提到:「在每一個注視運動中,我的身體把一個現在、一個過去和一個將來連接在一起,我的身體分泌出時間,更確切的說,身體成了這樣的自然場所,在那裡,事件第一次把過去和將來的雙重界域投射在現在周遭,而得到一種歷史方向,而不是爭先恐後地擠進存在。」。[1]藝術家讓身體作為時間與空間的中介,留白的空隙,尺度了塊體與空間的距離,每一個圓都是時間的綿延。
  
 

紅的語詞與圓的格式塔
   

色彩召喚情緒,不同色彩的視覺場引發不同的身體反應,也可以是記憶的復返,而藝術家的色彩經驗可能是鹿港廟宇懸掛的大紅燈籠也或者是瑤林街上的合和堂。關於紅色,詩人哥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說它:「深入眼睛」,當口腔呈現圓形發出這個字的聲音時,紅的語詞除了視覺的延展,更多是觸覺的炙熱與滾燙,不只是隱藏意義知識的符號,也帶來了身體圖式(Body Schema)的變化與浸潤。〈紅火花〉綻放在白晝,而「圓系列」則像是浮動於空氣中的細小袍子或者毛線球,擁擠中的縫隙,使畫面帶著輕盈。在〈輪〉中,一圈圈輻射式不斷往外擴散,畫面是宛如細胞核的有機形體。深究「野火」系列,「紅」可以是燎原的奔騰,可以是愛慾的苗火,更是一種獻祭,畫紙像是藝術家與觀者修練的阿修羅道場,進入一場互為主體的意識流動。
 

原子筆尖吐出如細絲般線條,油墨無法形成暈染,只能紮實的織縫著,每一條直線或者一個圓圈,都是時間的度量與推移。手的舞動不單只是隨意塗鴉,起始於圓心的放射狀直線,遠離了抽象繪畫的脈絡文本。「刺點」在那圓與圓間的暗色交疊處,藝術家擺動著機械式的身體動作繪製出圓的「格式塔」(gestalt),「圓」的完成交給了觀者的眼球,如同梅洛龐蒂所言「圓的格式塔和圓的意義之間的區分,在於圓的意義被一種產生它的知性理解為和一個中心等距的諸點的軌跡,而圓的格式塔被一個熟悉自己的世界、能理解自己的世界的主體理解為這個世界的一種變化,理解為圓的外觀。」[2]
  

在〈紅火花〉裡,各個元素彈跳著,無限的自體繁殖與分裂,是蓬鬆、是輕盈,彼此摩擦、碰撞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誘發出聽覺以及視覺的觸覺體驗視觸性(haptique,呈現了身體感知界限的模糊與不可切割,聽覺與視覺的相互蘊含[3]觀看曾雍甯的作品就像聆聽一首低限音樂(Minimal Music),藉由幾個極短的動機(motiv),反覆、延展並且進行堆疊,形構了飄浮的花團錦簇台灣庶民美學的刻痕

 



[1] 莫里斯梅洛龐蒂著,姜志輝譯,《知覺現象學》,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年,頁306

[2] 莫里斯梅洛龐蒂著,姜志輝譯,《知覺現象學》,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年,頁537

[3] 比如:「聲音改變了連續的顏色映像:一個強音使映像強化,聲音的中斷使映像映像抖動,一個低音使藍色變深」。莫里斯梅洛龐蒂著,姜志輝譯,《知覺現象學》,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年,頁291